-------梁鹏威
我在数年前写了一本怀念亡母的书,叫《天使的左翼》。写的都是母亲和我生活上的琐事。意外地,收到很多读者的来信和电邮,不约而同说他们很后悔没有好好尽孝。原来他们也与父母有过类似的经验,但当时他们却看不到这些琐事所蕴含的天伦之爱的深层意义,所以没有好好珍惜﹑紧抓着眼前的幸福。较幸运的,立刻便可以改弦易辙,在行动上作补偿,例如从此不敢对妈咪「应嘴」,﹙反驳母亲的话﹚,语气稍重也不敢,恐怕将来后悔。但较不幸的,父母已经不在,便只有不断的痛悔,而我也很难措词去安慰他们。
天伦之乐是一道常被忽略了的甘泉。它带来的幸福感,由于是源于人性最优秀的层面,远远超过一般生活上的乐趣,像玩计算机游戏﹑逛公司等;而且效果深刻而持久。我便有切身的经验:我十三岁时初来香港,由母亲拖着手游览香港最繁华的街道。现在多年后,那街道上的新奇事物我已经一件也记不起了,但却清楚记得当时母亲掌心的温暖。
但这份幸福,也有许多人,轻轻错过了。
这就像在一个荔枝园里,有些人不懂得怎样剥开荔枝,用舌头连着荔枝皮舔一下,说声「苦的」,便扔掉了;不知道只须轻轻巧巧剥开,全不费功夫,便可品尝到无与伦比的﹑终身不褪的甜蜜。
而孝道,对子女来说,除了是幸福的甘泉外,还是德育的基础,所以有一句古语说:求忠臣﹙可解读为对国家民族忠诚的人﹚于孝子之门。
我记得在中学时,第一次替小学生补习,赚到报酬,同时还获赠一个很大的芒果。我知道母亲最爱吃芒果,很想让她整个吃下,吃得畅快淋漓﹑吃得心满意足。我便向她说了一次谎﹙那是极少的﹚,说别人送了我两枚芒果,我已吃了一枚,留下一枚给她。
结果她真的吃得畅快淋漓﹑心满意足。我在旁边看着,也觉得畅快淋漓﹑心满意足,比我自己吃下还快活得多。
但这种「感同身受」的能力又是怎样来的呢?当然又是从我母亲那里学回来的。我极小时有一次吃饭,刚爬上饭桌,一眼看到有一块我最爱的蒸鲩鱼腩,连忙用手去抓。母亲便把整块鲩鱼腩倒在我的碗里:嘴里说:「仔仔一块鲩鱼腩,妈妈一块鲩鱼腩。」我便以为一共有两块。妈妈看我吃得欢畅,眼睛里都在笑。我吃完才发觉,原来一共便只有一块鲩鱼腩,仔仔的是那一块,妈妈的也是那一块。
这「鲩鱼腩」事件,是我回顾生命的原野时,最早的记忆,像在最遥远水平线上的星星。但其光芒,却能照耀﹑引导我的一生。
我们文化中的「情义」,可以打破经济学定律的局限。当我们为了情义,让出一个芒果﹑一块鱼腩时,因为「感同身受」,可以分享到至爱亲人的快乐,我们的乐趣和满足感,不但没有减少,反而会增加。我们不是「牺牲」,而是「获益」。随着我们长大,把这感受延伸到其它人,便会发觉,当我们把面包分给旁边饥饿的人,即使不是至爱亲人,也可以感同身受,我们会更快乐。这是「为善最乐」的基础。而这基本的情操,这「感同身受」﹙外国叫empathy﹚的能力,是要在天伦之乐的强烈体验中,在极浓厚的爱和被爱的感受中,从量变到质变,才能衍生出来。就像星体必须有足够的质量,凝聚起来,才能衍生核结合的变化,做成光茫四射的,像太阳一类的恒星。
一旦有了这种情操,后来再和朋友挚诚相处,与所有人和睦交往,为社会作出贡献,作一个有情有义的人,都成了水到渠成的易事。所以「五伦」之爱,从天伦之爱开始。
当然,没有这经验,也可以做一个好人,但可能会做得辛苦一些。清朝有一位官员叫李绂,从小是孤儿﹐官至直隶总督,是一位著名的清官。有些记载说,如果有两方打官司,其中一方富户要来行贿,献上大包银子,他一定把来人骂走,然后判那被侵害﹑冤屈的贫寒一方胜诉。但问题是他每一次这样做,便有几天时间脾气暴躁,很想骂人,以致整家人都要战战兢兢﹑提心吊胆过日子。因为他觉得自己作了很大的牺牲,舍不得那一大包银子。但如他能「感同身受」,分享那些被侵害﹑受寃屈的人的欢欣,他便不该脾气暴躁,而该笑口常开。
生命中添上「情义」的元素,是正常发展的必须过程。没有「情义」的生命,是黑白影片一样的无色彩生命。但人生最早接触的﹑最强烈的对「情义」的感受﹑经验和体会,是在父母怀中的天伦之爱;生命中第一次学习「情义」的功课作业,便是如何对父母尽孝,作为回馈。
此外,在观念的发展过程上,慈父慈母和孝子孝女,因为家中资源有限,往往在作任何日常生活的决定时,考虑到对方的意愿和福祉。对刚能掌握理性思维的子女,这是最佳﹑最扎实可靠的公民意识教育。他如只顾满足了自我的欲望,会发觉伤害了至爱的亲人,而觉得内疚﹙比如大吵大闹逼着要买了双新鞋子,却发觉母亲必须要很劳苦作额外工作﹚;便会学到自律,由此产生自豪和欣慰。渐渐明白无须得到想要的一切物质,也可以生活得幸福,达致精神和物质生活的平衡。这便是「成长」。所以穷家的孩子往往成熟得很快。而在爱的笼罩下,生活的基调是幸福的,所以这是一个无痛苦的学习过程。这些观念﹑思维模式和习惯,保留下来,在决定事情时,先考虑到对其他人﹑对族群的影响,便是集体主义的道德基础。而且孝子孝女,对父母的劬劳,有感激之心,对家庭有一份感恩﹑珍惜和自豪,会衍生出「子不嫌母丑」的恢宏﹑宽容的爱。由这样的爱扩充,便会对自己的民族历史﹑文化﹑血裔,有感恩﹑珍惜﹑自豪感,很容易建立起爱国家民族的意识。。《论语》有记载子路的一段话,说如果我的国家与别国开战,我可以不问原因,先为它上战场。便体现了这种心态。就像如果看到母亲遇上危险,便不论缘由,先挡在她面前。所以多一名孝子孝女,便会多一名一级素质的国民。
所以孝是百行之本。
而孝道的衍生,有相应的﹑恰当的物质和生物进化的基础。白居易有一首「燕诗」,责备幼燕不孝。但如果严格去研求历史发展的真实,浓烈的母爱,早期的哺乳动物已经具备,确保了物种的延续和繁衍;但浓烈的孝道,和情义观念,则是人类所独有。
燕子还未发展出理性思维,即使能发展出孝道,懂得爱护母亲,依依膝下,在受到大鹰的攻击时,不可能创作出有效战略,把大鹰击毙。结果只会一起成为大鹰的大餐。所以牠们的对父母的依恋,只能局限于成长阶段。像白居易另一首「鸟」诗说:「劝君莫击枝头鸟,子在巢中候母归。」在五伦中,牠们其实就只有母爱这半伦。
只有人类,才具备了发展出孝道的条件。
由动物的本能,到人类的思想,主导了本能,是一个突破。而主观的理性思维和客观的群居生活模式发展到很高的程度,衍生了「孝道」﹑及「情」和「义」,归纳为「五伦」的关系,主导了理性思维。这是另一个突破。
在主观上,重情重义的人,有一种孟子所说的「浩然之气」,有一份幸福感,一份恬然自得,一份自信。在客观上,这样的人,有稳定可靠的情绪状态,能保持工作上和生活上一切人际关系的平衡和和谐。所以,是最有生活乐趣﹑和工作效率的人。这大概已是人性所能达到的最高层次的生活方式和境界。
五伦之爱,在世界各大文明中,首先在中国提出;《孝经》是人类第一本有份量的,宏扬孝道的著述。而又在数千年的历史中,有最丰富的实践记录和示范。这是中华民族优秀质量的明证。
我看过许多未受过中国文化洗礼,信奉极端个人主义,无情无义的人。不管工作如何有效率,整个人并不健全。或要在工余酗酒,或服用软性毒品﹑安眠药,或必须疯狂购物去减压,或沉迷于不正常的性乐趣,或以役使属下,观赏其诚惶诚恐神态为乐事,或胡乱抓住一个人为依傍,投入明显错误的恋爱,等等。这其实是对「无情无义」的人的惩罚,而且罚得很重。
这灾难的起源,是天伦之爱的失落。
要知道不同层面的生命境界,有不同层面的幸福感。一只猫即使享受到最鲜美的鱼,因境界所限,便只能达到十度的幸福指数。但一个人享受同样的鱼,却有一百度的幸福指数。
而同样的一尾鱼,如果由重情重义的人,与至爱的人分享,幸福指数却可以达到一万度,以至无限!
我曾在北京一个家庭作客,看到电视上
不用买新裙子,不用替她开生日舞会。这就是一万度﹑以至无限度的幸福!
而我们有责任,承接着祖先的丰富遗产,建立和保持这种幸福,和把这幸福推广到全世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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